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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读大陆读书人的脸(薛仁明)  

2011-11-14 13:56:45|  分类: 动人心魄之语录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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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暮春时节,因简体《孔子随喜》出版,遂有十余天的大陆之行;从沪杭,往成都,再到北京,所见所闻,多有感触。其中之最,则是,大陆的读书人,实在太不快乐了。

      读书人的郁结忧深,两岸皆然;真要多找些清朗之人,也着实不易。但相较说来,大陆的读书人,除了忧郁干枯,普遍是更急躁,也更容易激愤。知识分子相聚一堂,动辄开骂,各个义愤填膺,人人宛若社会良心。彼此互信,当然无存,越骂越防,越防越骂,我看到许多知识分子的脸,躁、怒、愤、戾,都是纠结。

       在北京首都图书馆的公开讲座,有人提出小孩越来越不快乐该怎么办的问题。 我未能详答,只略略言到,一般来说,小孩忧郁,是因父母焦虑;父母放松了,小孩才能快乐起来。学校也一样,除了体制之僵化,有些老师其实是过度操心学生,被自己的“爱心”“责任感”给团团困住,结果,落得一身浮躁,天天烦闷,那么又如何教导出身心健全的下一代呢?

       我劝那位母亲自己先放松,若得放松,孩子就有变化;别急着替小孩紧张。我没说出口的,是孔子那句话“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;草上风必偃”,就“位”而言,在家里,父母是“君子之德风”,孩子则是“小人之德草”,草上之风必偃。父母自身,才是关键。   

       孔子这句话,更可说给大陆的知识分子来听听。

       中国读书人,自宋儒以来,道德感太深,道德范围太窄,又过度以天下为己任。因此,一天天严肃,脸部肌肉也日益僵硬。他们开始慷慨激昂,渐渐的,转成了愤懑乖戾。慷慨与愤懑,满怀理想与荒腔走板,看似有别,却常常只有一线之隔,有时也只有一步之遥。 
       性情,才是一切之根本,近代中国政治之败坏,追根究底,是人坏,是读书人性情之失正。

       因为曾经为恶,就满脑子设计制度来提防为恶,如此思维,结果必然是越坏越防,越防越坏。最后,造就了今日双方的猜忌日深与互信荡然。

        制度与法治,从来就不是清末以来知识分子想象的那么重要。最佳例证,就是台湾的民主法治化。这二十年来,尤其是陈水扁时代,台湾成日依法行政,满嘴法律制度,但是,人心之败坏,莫此为甚。乍看之下,眼前的台湾,民主成就斐然,但究其实,舆论失焦涣散,知识分子乏力虚无,整个社会沉溺在物欲及低级趣味中无以自拔。没有人的性情之美作为支撑的民主法治,智慧迈向整个社会慢性的萎死。    

       又比如说,现今台湾的大学评鑑,多有制度啊!数量化、标准化,有条有理;但是,正是因为这样的数字化管理,台湾的大学系统,这些年来,才逐步走向崩坏。因为数字化管理,台湾目前的大学,已然容不下大师,将来,也会容不下真正的好老师。台湾教育的沉疴,其实是太有制度,却毫无情性。

        在北京,与一位年轻朋友见了面。对之,我本期待甚深,觉得是个有志气、肯用功的。但聊了天,也和他出了门,一趟下来,却只见他不管识与不识,对人均颇淡漠,也都少有言笑;沿路的街景风情,更几乎不闻不问;路人不看,市招不望,连北京4月的夺人新绿,那嫩叶细芽,甚至满城柳絮,也都丝毫无感。那几天,北京天气出奇的好;但我走着走着,突然有些惆怅,惆怅他平日之好学深思,平日之忧国忧民,竟与北京城这蓝天爽阔、白云悠悠,已然,都毫无干系。

      读书人逐渐脱离了民间,也脱离了自然。于是,他们平日读书,早已自成一物;他们每天真心诚意,每天忧国忧民,却不再与万民相怡悦,也不再与万物同俯仰。结果,他们日渐酸腐,也日益空疏,遂相竞逞高骛远;于是,就出现了最极致的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  张载这名言,极高极远,乍看之下,也极为动人;但赞叹之余,再认真一想,却会发现,那其实一点儿都不真切。宋儒此风所及,又受西方学院影响,百年来的读书人,更普遍好抽象,尚高远;每每长篇大论,动辄雄辩滔滔。但是,他们对近前之事,却更鲜有欣喜;于近前之物,又少有爱悦。如此生命颠倒,就难免饱受异化之苦;其念兹在兹的伟大理想,也必然一次次落空,一回回幻灭;结果,干枯委顿,身心俱疲,一个个,都像受尽了莫大的委屈;从此,神州大地,尽是愤青。

  当年宋儒,竟日标榜孔子;但孔子与之,却是截然不同。孔子在世时,虽然凄凄惶惶,备尝辛苦,但生活却依旧滋滋润润,多有意趣。他与当世之人,闻风相悦;即使鸟兽草木,也兴味盎然。与门人,或笑语吟吟,或诃斥怒骂,其鲜活,其明亮,最有一派风光;与时人,即使争议如南子,也能知心解意,互有谅体,遂皆可蔚为风景;其言志,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”,更是具体,更完全不标榜,半点不伟大。这就是孔子。

      读书做学问,本是好事,但一经异化,也尽成了坏事。现代在西方“文明”引领之下,物量膨胀,产业疾奔,人被催逼得忙迫不堪,狂躁不已。人与人极疏极远,精神疾病迅速蔓延;人与物隔绝无亲,生态物种遂急遽灭绝。发展至此,只是造作,更是造孽;若谓之“文明”,又岂不荒谬?

      百年来,知识分子因过度操切,以至于忘掉了,再怎么天下己任,再如何国家民族,都该以修身为其根本。昔日子路问“君子”,孔子答曰,“修己以敬”。修己之身,才是一切天下国家之起点。要忧国忧民之前,都该先忧己,反省自己是否已然一身清爽而又一身明白。

       一旦读书人知道“修己以安人”,重新担当真正引领的角色,不必成天议论,不必忧心忡忡,只要他们脸上的躁、怒、愤、戾,转化成中国人该有的宽、厚、通、豁,那么一个真正的盛世,就指日可待了。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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